我们需要一个图书馆吗？

我们需要一个图书馆吗？

范景中　严善錞　范白丁　主编

序

我们以黄专的《我们需要一个图书馆吗?》为题编辑了这本纪念他去世十周年的文集。这是他于2010年在北京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的演讲稿。

艺术史学者黄专

黄专对大学老师张舜徽先生和硕士导师阮璞先生始终怀有崇敬之情，将文献学视为学术研究之本。抱着这样的信念，他在1985年前后参与现当代美术运动，寻求这场运动与中国文化的更深层联系。不久，他很快发现中国当代艺术的研究和批评陷入了困境，不是鼓呼呐喊，就是吹嘘攻讦。他在教学之余，试图借助文献学和艺术史研究的成果来改变这种状况，提出更有价值的问题，使艺术研究和批评成为与其他人文学科一样的具有学术规范的思考和写作方式。

黄专非常关注艺术如何在知识的分类与文化的理想中获得新生。他借鉴瓦尔堡图书馆的传统，强调将严谨的分类法引入中国自身的“四部”体系之中，以厘清当代艺术发展的多重脉络。在他看来，图书馆不只是一个书籍的收藏空间，更是一个思想交锋的场所，是卡尔·波普尔世界3的重要成员。在此，人们通过选择、分类、质疑、批判，不断建构和反思知识，从而逼近自由。所以他说，“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作品，不是展览，而是一个真正的图书馆”。

一年前，艺术家王广义与我们一起聊到当代艺术与历史书写的问题时，建议在黄专去世十周年之际，大家以不同的方式来表示对他的怀念。于是，我们邀请了他的生前师友同道，就各自的学术主题著文，集为是书。

AI时代的到来和人类非理性情绪的日益泛滥，必将彻底改变我们的知识体系、图书馆架构乃至生存方式。安稳的日子和平静的书桌，正在成为我们这代读书人的奢望。值此，我们特别怀念与黄专一起度过的那些坐而论道的好时光。

编者

2025年12月

内容简介

本书以黄专2010年的讲座《我们需要一个图书馆吗？》为题，纪念其去世十周年，汇集师友同道的追忆与研究。诸文内容跨越古今中外，深度涵盖中国古代书画考辨、西方艺术史学史与方法论研究、当代艺术批判机制与策展实践，以及对知识分类与图书馆学的现代反思等。这些文章不仅仅是对黄专治学精神与人格魅力的深情缅怀，更是对其关于“艺术如何在知识的分类与文化的理想中获得新生”这一核心命题的集体回应与学术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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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亮点

1.本书以纪念黄专去世十周年为编纂契机，依托其“以文献学改造当代艺术研究”的学术抱负，邀请其生前师友同道围绕各自的专题撰写论文，并辅以追忆文字：既呈现当代艺术史论、策展实践与知识生产的多样面向，也以具体个案展示文献、术语、材料与制度如何进入严谨的学术讨论，从而构成一部兼具研究厚度与学术史意义的纪念文集。

2.主编团队长期致力于艺术史研究工作，精选多篇专为本书全新撰写的原创文章，囊括范景中、严善錞、杨思梁、高佑康等诸位学者的新作；同时收录邵宏、王霖精心全新修订的经典篇目，内容经过细致打磨完善，保证本书不仅是纪念，更能以稳定的学术体例为当代艺术史论、档案建设与公共文化空间议题提供可持续引用的基础文本。

3.全书各篇主题角度跨度大：既有从近代视觉媒介与“公共知识”入手的现代性讨论（围绕《真相画报》等材料展开），也有对瓦尔堡图书馆图片文献库与图像志系统的专题梳理（从图片分类法、图像志体系到知识组织的历史路径），同时纳入“如何建一座艺术史图书馆”的目录学与检索体系讨论（结合“四部”分类与Kubikat关键词系统的经验），以及对具体策展/展览机制的历史性个案梳理（如“湖北国际漆艺三年展十年”策展历程纪要）等。

目录一览

序

黄　专　我们需要一个图书馆吗？

——一次关于图书、知识与艺术的讲座

上　编

皮道坚　湖北国际漆艺三年展十年（2009—2019）策展历程纪要

彭　德　图象回归论

巫　鸿　90年代的“实验性展览”

范景中　从《传书堂善本志》到《传书堂记》

吕　澎　回到艺术史

朱青生　2023年鉴导论

曹意强　“包罗万象史”和西方艺术史的兴起

严善錞　填空：与黄专聊聊丢勒和董其昌

邵　宏　谢赫“六法”断句再议

杨思梁　山水的升华

——山川崇拜为什么成为中国文化独有的现象？

王　霖　贯休《十六罗汉图》考（修订版）

下　编

万木春　远离山水：中国古代山水观的一个侧面

鲁明军　例外、边疆与南方：从“前卫-游击战”到“激进-生态学”

——兼论当代艺术的“关怀转向”

郭伟其　在经史艺术之间

——从阮何书学看中国艺术史的实学传统

胡　斌　林风眠与形式主义的关系史考察

董　捷　锦帆应是到天涯

——几种稀见晚明版画插图考论

范白丁　瓦尔堡图片文献库图像志系统的诞生

高　明　中国如何建一座30万册的艺术史图书馆

——目录学传统和Kubikat的关键词体系

钱文逸　评《15世纪意大利的绘画与经验》

——巴克森德尔的分寸感与文献宇宙

高佑康　技术、地缘与史观

——《真相画报》与岭南画家的现代视野

主编简介

范景中，中国美术学院教授，长年从事美术史、美术史学史、中西美术交流史以及相关人文学科的研究工作，著有《艺术与文明》《中华竹韵》等，译有《艺术的故事》《艺术与错觉》等。

严善錞，深圳画院研究员，多年来潜心于艺术理论研究与创作实践，著《文人与画：正史与小说中的画家》，与黄专合著有《当代艺术问题》《铁铸成山：潘天寿研究》《文人画的趣味、图式与价值》等。

范白丁，中国美术学院教授、艺术人文学院院长兼党委副书记，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与策展委员会委员，盖蒂研究所客座学者，瓦尔堡研究院访问研究员。研究关注艺术史学史、图像志与图像学、早期现代艺术理论、世界艺术等方向，著有《艺术科学的目的与界限》。

内文试读

我们需要一个图书馆吗？

一次关于图书、知识与艺术的讲座

黄专

下面我想介绍第三种理论：世界3 的图书馆理论。它来自卡尔·波普尔，波普尔的研究途径和福柯不同，福柯研究的起点是人类的知识制度和知识实践，波普尔的研究起点是人的认识问题，研究科学的“人性方面”。

我们知道文艺复兴以后，科学或者科学主义成为人类思维或者人类进步的一个主要知识动因。但是科学本身有很多问题没解决，譬如说科学作为人的学问，它本来就应该体现人性的特点，而我们知道人性有两方面，一方面人是理性的，他具有理性生产、理性创造的能力，但同时人也有非理性的一面，人有容易犯错误的一面。人文主义正是在与上帝和动物的比较中诞生的：跟上帝比较，人不可能是普遍性的或绝对性的，人会犯错误；跟动物比较，人是理性的，人有自己的理性逻辑。科学的两重性就反映了人性的两重性，波普尔就是从这个角度出发去考察科学研究方法的逻辑问题。

从培根、笛卡尔开始，归纳法就是科学研究最主要的方法，也是科学获得成就的一个最主要的工具。到了休谟，他发现了这种方法在逻辑上的一个漏洞，即观察对象的个体陈述和观察结果的普遍结论之间的逻辑不对称：他举的例子就是大家熟悉的黑天鹅，我们观察了一千次、一万次天鹅是白的，也无法得出“天鹅是白的”这个普遍结论，因为只要发现一只黑天鹅这个结论就会被推翻。我们常说：“太阳照常升起。”在我们看来至少到今天这句话仍是一个真理，但这个真理背后并没有逻辑支撑，有可能一天太阳不升起，这个是没有办法用逻辑来证实的，而我们大多数科学真理都是在忽视这种逻辑漏洞下产生的，所以，休谟称其为“哲学的家丑”。

“休谟问题”就成为波普尔思考的起点，他对科学研究的贡献就在于他提出了一种“证伪”的方法以替代“证实”的归纳法。一个理论从逻辑上讲，即使我们给它一万次试验都是正确的，也不能保证它的科学性，相反，我们只有通过不断批判性地寻找理论的错误，通过猜测性证伪才能使它不断逼近真理。这就从逻辑上颠倒了关于科学的基本判断，波普尔用他著名的猜测—反驳公式概括了这种逻辑：P1→TT →EE →P2，即问题（或问题情境）→尝试性解决理论→对尝试性解决理论进行反驳→新问题。

我想尝试用我们大概都玩过的“杀人游戏”来讲解一下这个公式。游戏的起点假设了四种角色：法官、凶手、警察，还有平民。每个玩游戏的人通过抽签来确定自己的角色，角色的确定具有某种偶然性。游戏通过一个犯罪和抓捕凶手的过程开始，这样，假设的问题P1就成立了。第二步，凶手杀人后，警察要对凶手进行判断性猜测，然后是被杀者的猜测（临终遗言），这些猜测大多数无法来自直接观察（因为蒙眼），所以主要是某种推论，由于依据非常少，所以这种推理有效值相对较低。这个过程就相当TT，即猜测性方案。第三步，大家对这些猜测进行不断的辩论，通过讨论，通过舆论引导，中间还有投票环节，或者误杀一个人，或者找到真正的凶手，这个不断反驳的过程就是EE，尝试性消除错误的阶段。最后，游戏的结果可能是正义获胜，凶手被擒，也可能是凶手逃脱，正义受损，无论哪个结果我们都会得到一个新的问题，获得知识的增长。

理解这种理论的关键是弄清“问题”或“问题情境”的来源和性质。我们原来认为科学问题来自观察，这个起源好像很清楚，却被证明是错误的，那么问题从哪里来的？波普尔跟达尔文一样的，他说这个问题是有点神性的问题，像是鸡跟蛋的关系。他只能猜测可能是人类的反馈机制，像一个人从母体里出来以后，第一个反应就是要找到乳头，这种反馈理论大概可以解释这个问题的来源。他说所有问题的来源到后来就比较清晰了。它主要就是我们的一个反馈体系，我们在实际生活中遇到了问题就去思考它，形成一种关于问题和关于问题的逻辑，总之，问题的产生有某种偶然性和突发性。所以他引用过爱因斯坦的一句话，“发现问题是天才，解决问题是技巧”，能够找到一个真问题是我们获取知识进步的第一步。

第二，他认为问题的解决，或者问题进入他的反驳—猜测程序必须建立在一个协议或者理性讨论的基础上，不是说一个问题产生以后谁都可以说的，讨论实际上是一种协议，必须建立在某种理性目标一致的人群中才能产生，这种讨论不是个人行为，它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理论本身。他对柏拉图、黑格尔、马克思的批判就都是将它们建立在一个理论框架中来进行的。

第三，他认为问题讨论最后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获取终极真理，而是为了增长知识，获取解放。和逻辑实证主义不太一样，他并不片面否定形而上学，虽然形而上学在某种意义上缺乏科学性，但形而上学它给了我们追求真理的某种动力，他认为我们整个人类的知识进程最后总是在逼近真理，他举了个例子，如果我们要测量六毫米这么一个长度，我们其实永远不可能精确到这个尺寸，因为六毫米是一个形而上的概念，但是我们可以通过不断测试接近这个尺寸，不断接近的过程就是在逼近真理。

知识问题在本质上是一个猜测性的问题，没有绝对永恒的知识，更没有绝对永恒的真理，但是知识的增长还是我们文明进步的一个最基本的标志。正是从问题这个认识论理论，波普尔走到了本体论，最后创造了他的世界3理论。在波普尔之前也有不少关于世界3 的理论，人类很早就意识到除了人的世界和客观物质世界以外一定还有一个第三世界，但是人们关于这个第三世界的猜想往往都是神学性的。比如柏拉图的“理念”是抽象的，支配第一世界和第二世界的高高在上的东西；康德提出过“物自体”；黑格尔提出过“绝对精神”，这些都是关于第三世界的猜想。但是波普尔的第三世界去掉了这些猜想的神秘性质，把它变成一个和我们知识进步有关系的整体。